2026年“五一”档尾声，一部聚焦潮汕侨批文化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逆势登顶口碑榜。影片中，一封封泛黄的侨批，记录着远隔重洋的华侨将对家乡阿嫲的思念，化作了跨越山海的家书。
而在佛山顺德，同样的“情书”早已默默书写了百年。一位乐从华侨，曾用三十多年不间断地汇款，在战火中追着家人逃难的足迹一路向西，只为了信上那句“家中大小，务必照看好”。这不再是电影里的桥段，而是真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这些散落于时光中的碎片，正是一部顺德华侨用百年时光写给家乡的“情书”。
1958年顺德归侨侨眷、港澳同胞家属支援生产建设委员会的收据。
顺德的“侨批”，大多从非洲来
侨批，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龙江职业技术学校教职工集邮协会会长刘颂鸣长期对顺德侨批进行收藏和研究，他已陆续向顺德区档案馆捐赠291套、逾千页书信档案扫描件。刘颂鸣对“一封信从海外寄回、一家人等着那点钱”的历史并不陌生。他发现，顺德华侨的脉络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刘颂鸣表示，自己藏品中的信件大部分集中在非洲，“南非、马达加斯加、留尼旺，这是顺德华侨最大的特点。”
为什么是非洲？据刘颂鸣的研究，这条路线可能追溯到明朝郑和下西洋。“传说乐从水藤有位水手跟着郑和出过海，到过非洲。”此后太平天国时期，部分官兵为躲避清廷追杀，沿着同样的路线逃到了非洲。
1909年4月，杜省华侨联卫会所在南非成立。早期顺德华侨多有加入，图为1910年顺德人的入会费。
据不完全统计，顺德目前有海外华侨50万，而来自乐从的海外华侨就多达30万。南非是整个非洲华人华侨最多的国家，而其华侨社区里，顺德乐从华侨仍然占据相当大的比例，同乡会组织已经运作多年。
刘颂鸣手中这批顺德侨批的时间跨度，最早从1913年开始，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其中有一位华侨让他印象最深。“从年轻时就往家寄钱，一直寄了三十多年，直到抗战胜利，没有中断过。”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当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从南非直接汇款回国的渠道受阻。这位华侨想尽办法，先把钱转到香港，再从香港转广州，再转到乐从。但彼时乐从已经被日军所占，华侨的家人逃难到了广西。汇款便沿着西江水路，一路追到了广西，最终交到亲人手里。
“那一封封信里写的，都是最朴素的东西——给谁寄了多少钱、家里还有多少米、孩子读书的钱不能挪用。”刘颂鸣说，“但就是这些东西，最让人感动。”
泛黄纸页里的家国大事
除了柴米油盐，顺德侨批里还藏着更大的叙事。
刘颂鸣的藏品中，不少信件记录了华侨为家乡发起的捐款。“有一批是关于当时水灾的，华侨专门邮寄了捐款回来救济灾民。”抗战时期，也有华侨从南非寄回款项支持国家，还有人从香港邮寄药物、油、面包，甚至针线和种子回来。“他们省吃俭用，就是因为知道国内物资匮乏。”
刘颂鸣专门提到了一位乐从华侨岑永绍。他从南非寄回的抗战侨批，目前是顺德华侨文献中相当典型的一件——国难当头，岑永绍一面牵挂家乡亲人生存，一面把打工攒下的钱寄回支持家乡。类似的故事，在刘颂鸣的收藏中并非孤例。
乐从华侨岑永绍从1913年起就在南非汇银回乡，一直到1941年。
岑永绍寄回顺德的侨批。
还有一些被历史记住的顺德华侨名字，也与这些泛黄纸页有关。据刘颂鸣说，顺德至少有四位飞虎队队员，其中最出名的是清晖园龙氏后人龙启明，此外还有来自伦教、龙江甘竹的华侨飞行员。“他们能从外国回来参加飞虎队，本身就需要很高的文化水平，没有文化，根本学不会开飞机。”刘颂鸣说，“这段历史，也是顺德华侨很值得写的一笔。”
顺德区档案馆在整理这批捐赠文献时，曾这样评价：这批侨信、银信展示了19世纪至20世纪80年代期间顺德华侨华人在世界的足迹，“开山启林、兴家立业；扶亲帮友，共赴艰险；毁家纾难，捐款报国，支持家乡”。
那些回到顺德的“后来”
最让刘颂鸣感到有意义的时刻，不是收到一件珍品，而是让一件故纸找到了它的后人。
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位华侨早年去了加拿大，此后便没了音讯。他的后人——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正在编纂家族族谱，却始终不知道爷爷去了哪里。刘颂鸣非常巧合地收到了这位华侨的侨批。通过这批信件里的名字、地址和族谱一一比对，祖父、父亲、奶奶的名字全部匹配上了。
“就通过这几张纸，老人家知道了爷爷的去向，知道了他在加拿大生活过。”刘颂鸣说，“当时区档案馆的工作人员也在场，我们把侨批和他的族谱一对，那些地址大部分都还在，资料一环扣一环。”他说起这件事，语气仍然带着感慨，“研究历史可以亲身体验，这就是最有趣也最有意义的地方。”
1927年8月20日顺德乐从沙滘寄危地马拉的回批。
类似的故事不止一桩。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顺德华侨后裔踏上了寻根之旅。2025年6月，越南华裔杨迪生将祖父的骨灰带回顺德，撒在龙潭大涌。2024年，马达加斯加桑巴瓦市市长回到乐从鹭洲村认亲，站在韦氏祠堂前说，自己是韦家第19代子孙，“这里就是我的根”。
刘颂鸣收藏的，也不只是顺德的侨批。“整个广东的都有，江门、台山、潮州、梅州，广西的也有。”他说，但顺德的这批，对他意义特别——“因为我在这里工作，这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给顺德“情书”，没有句号
时代改变着“情书”的模样。当年，一封银信从南非辗转至顺德，要颠簸数月，甚至数年。在战火中，它曾沿西江逆流而上，一路追着逃难的家人，仿佛一封穿梭于烽烟里的家书，执拗地寻找着收信人。而今，微信的提示音几秒便跨越重洋；曾经，侨胞几十年难回一次故土，如今航班几个小时便能降落在家门口。
但有些情怀，从未改变。
1955年越南华侨寄顺德乐从的侨批通知书，因彼时西方国家的经济封锁，该侨批款项历经6次转账才最终到了目的地——乐从上华乡。
改革开放后，顺德华侨的反哺进入新阶段：李兆基捐资扩建华侨中学、兴建顺德医院；郑裕彤与他一道，推动多所侨校的建立与发展。今天，顺德许多校园里，学生们穿行于一栋栋以华侨命名的教学楼之间，他们或许说不出这些名字背后的完整故事，却都知道，“这栋楼，是哪位华侨捐的”。这便是最深的传承——它不再需要越洋船票，而是化作了一砖一瓦的庇护，让百年乡情，日日守护着家乡的书声琅琅。
50多万乡亲遍布全球，90多个旅外、港澳社团与商会薪火相传、枝繁叶茂。一代代顺德乡亲以勤劳务实、敢闯敢干的精神，在异国他乡艰苦创业、成就事业，把顺德声音带到世界各地，把顺德智慧融入全球发展。
从辗转万里的侨批，到拔地而起的广厦，再到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故土印记，这封“情书”，顺德华侨写了一百年，写进了游子的骨血中。字迹会消除，信纸会泛黄，但只要还有人跨海归来，只要还有孩子在祠堂前认出自己的姓氏，这封情书，便永远未完待续。
撰文：龙西男
图源：刘颂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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